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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文:谈杜甫的《登岳阳楼》

国学文化 | 2020-06-18 19:48:25文章来源:语言学微刊

【提要】针对既往对杜甫《登岳阳楼》释读中存在的一些误读,论证杜甫写这首诗的立足点是岳阳楼,不是洞庭湖。进而根据岳阳楼和洞庭湖的相对地理方位,结合诗歌内容和杜甫对典故的运用,以及写作的时代背景等,论证《登岳阳楼》写杜甫站在岳阳楼上,依次按东南西北顺序眺望周遭风景的所见、所思、所感,从而对《登岳阳楼》一诗的一些关键字词以及整首诗的内容和形式都作出新的释读。
【关键词】杜甫 《登岳阳楼》 释读


杜甫《登岳阳楼》:“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此诗自古以来即见重于士林。但是对它的释读还存在一些需要澄清的地方。

这首诗是大历三年(768)杜甫由夔州出三峡,自水道借江陵、公安,于冬天冒雪漂泊到湖南岳阳时写的。过了两年,也就是大历五年,杜甫在由潭州折转岳阳的一条小船上去世。他在岳阳作了一段时间的停留,过完了残冬,当时写了好几首诗,多脍炙人口,此诗是其中之一。此时尽管患病,但是他的意志并未消沉,庄子《逍遥游》中鲲鹏展翅的积极一面对他很有触动,《泊岳阳城下》说“滞留才难尽,艰危气益增”,又说“图南未可料,变化有鲲鹏”。

【一】

自宋代以来,很多人都将“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理解为只写洞庭湖。例如宋代黄鹤《黄氏补注杜诗》卷三十五:“唐子西云:‘过岳阳楼,观子美诗,不过四十字耳,气象闳放,含蓄深远,殆与洞庭争雄,所谓富哉言乎者。’余谓一诗之中如‘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一联尤为雄伟。虽不到洞庭者读之,可使胸次豁达。”明叶秉敬也说:“老杜洞庭只是两句,而下便云‘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方见变化之妙。”这是以为《登岳阳楼》重点写洞庭湖。清张谦宜《茧斋诗谈》:“‘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十字写尽湖势,气象甚大。”今按:说“乾坤日夜浮”是写洞庭湖,这没有问题;但是说“吴楚东南坼”也是写洞庭湖的廓大气象,则是有问题的。

诗题是“登岳阳楼”,第二句点明“今上岳阳楼”,则诗歌正文必为杜甫在岳阳楼上所见所思,他的立足点是岳阳楼,不是洞庭湖;重点也是写在岳阳楼上眺望,不是只写洞庭湖的湖景。这是必须要注意的。既往对《登岳阳楼》的分析,都或多或少忽视了这个立足点,因此对此诗的分析未免有隔。

如果以岳阳楼为立足点,那么洞庭湖是在岳阳楼的西边,“吴楚东南坼”是作者写岳阳楼东南方向的所见、所思、所感。白居易《题岳阳楼》说:“春岸绿时连梦泽, 夕波红处近长安”,正是站在岳阳楼上西眺洞庭湖。宋陈与义《登岳阳楼二首》之一开头一句即“洞庭之东江水西”,是说岳阳楼在洞庭湖的东边,长江的西南边。宋范致明《岳阳风土记》:“岳阳楼城,西门楼也。下瞰洞庭,景物宽阔。唐开元四年,中书令张说除守此州,毎与才士登楼赋诗,自尔名著。其后,太守于楼北百步复创楼,名曰燕公楼 。”又说:“乐史言:大江在巴陵,东北流入洞庭。”

我们看一下岳阳楼一带的截图就可以知道这一点:

当时的岳阳楼在岳阳城城门的西边,是城门的西楼,往西可以下瞰洞庭湖湖景。作者怎么可以离开岳阳楼这个立足点,设想以洞庭湖做新的立足点,去写“吴楚”在洞庭湖的东南“坼”呢?合理的解释只能是:杜甫从东边的楼梯上岳阳楼,站在岳阳楼上,他先写往东南方向看的所见、所思、所感,即:“吴楚东南坼”;再写往西看,看洞庭湖的所见、所思、所感,即:“乾坤日夜浮”和“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最后两句“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是站在岳阳楼往北看的所见、所思、所感。不难看出,整首诗是围绕“登岳阳楼”这个诗题而写的。

有人意识到《登岳阳楼》是写杜甫以岳阳楼为立足点而写的,这是可取的。但是他们仅将“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两句理解为写登岳阳楼所见之实景,未达一间。例如方回《瀛奎律髓》:“岳阳楼天下壮观,孟杜二诗尽之矣。中二联,前言景,后言情,乃诗质一体也。”黄生《杜诗说》:“前半写景,如此阔大;五、六自叙,如此落寞,诗境阔狭顿异。”他们都以为“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只是“言景”或“写景”,这是不太准确的。如果要替他们辩护,只能说这种“景”是带有杜甫本人想象的“景”,是“意中景”,非“实景”。“吴楚东南坼”一句,有人以为这是写吴楚二国在岳阳楼的东南方向分界。这也是不对的。即使采用此说,远的不说,只说从春秋战国时代开始,岳阳就属楚国,不属吴国,吴楚的边境离岳阳楼甚远,杜甫不可能见到“吴楚东南坼”的景致。就“乾坤日夜浮”一句说,杜甫这次登岳阳楼,应该是在白天,最多是傍晚,他只能见到洞庭湖的昼景,不可能见到整个洞庭湖“乾坤日夜浮”的景致。所以,这两句诗,不全是写景,而是有所思、所感的内容在里面。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为什么写得这么虚虚实实的呢?这既是诗题“登岳阳楼”的需要,也跟杜甫当时的境况有关。杜甫一辈子都向古圣贤学习,希望得到朝廷重用,建立一番功业;但是这时候唐王朝正在走下坡路,杜甫自己已经垂垂老矣,体弱多病,漂泊江湖,落寞孤寂之心可想而知。他登上岳阳楼,是带着这种心绪去的。站在岳阳楼上,他要看四周的景致,他应该是沿着东南西北的顺序眺望的。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两句,前一句重在写世事大势,后一句重在写自然变迁,它们好就好在既切题,又将自己这时候的所见、所思、所感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吴楚东南坼”句,“东南坼”是有改动地用典,而且是连用了两个典故。一个是语典,《杜诗详注》说“《史记·赵世家》:地坼东南。”查《赵世家》并无此语,原文作:“(幽缪王)五年,代地大动,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六年,大饥,民讹言曰:‘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司马迁是以不祥之兆记录此事的。杜甫为了切合东南所见、所思、所感,将原典改为“地坼东南”,同样是要写对唐朝的前途担忧的。《资治通鉴·周纪四》:“淖齿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及泉者,地以告也;有人当阙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告矣,而王不知诫焉,何得无诛!’”从这个用典来看,“吴楚东南坼”是有深意的。

“地坼”是不祥之兆,唐人深知。《开元占经》卷四《地占》“地坼”条:

《秘徵篇》曰:“三公秉执,卦录在心,则地坼。”《考异邮》曰:“臣恣,地裂坼。”《汉含孳》曰:“大夫专权,兵陵地坼。”《海中占》曰:“主好听谗言,废置大臣,女子为政,刑法诛杀不以以道理,则地坼。”京房《对灾异》曰:“阴倍阳,被地坼;臣叛君,则义废;此人君不亲,上下不厚,致此灾也。不救,则骨肉相残,父子分离,羌夷叛去。”《演孔图》曰:“地坼,阴畔不静,阳不施,臣下专恣,故天下以谋去主。”《潜潭巴》曰:“地裂,下分威执,曰臣不臣。”《汉书》曰:“和帝永元七年,赵国易阳,地裂。”京房《易传》曰:“地坼裂者,臣下分离,不肯相从,灾及王公。”张衡上书曰:“土裂者,威分。”《月令》曰:“季秋行冬令,则土地分裂。”《尚书说》曰:“黄帝相亡,则地裂。”京房《易妖占》曰:“阴倍阳,地分坼。”又曰:“地分,下叛主。贤明者退,不肖者进。”又曰:“地劈大者,此谓兵起天下。分离长一里以上,及成谷,其中有水且至。所谓地劈者,坼也。”又曰:“地劈于邑,城毁废;劈于邑朝,天下有大兵,其邑独亡,春夏无伤;劈于朝廷,邑分离为数乡;劈于宫殿,室邑社稷灭亡;劈于社稷,乃大祠,其下邑有大殃;劈于兵冢,下民大死亡。”《抱朴子》曰:“军中地裂,急徙居,不则军败。”《地镜》曰:“地裂劈,臣下有分离;若在城门,骄臣从中起,邑有谋兵;地裂朝廷,分其乡部;地裂社稷,天下有大兵;地裂市里居家,不出三年,大兵起,国有忧,王道中忽坼;不出四年,王道绝,有分天地。居地分裂一里以上,或山阜破,丘有水,天下流亡。地劈有音,及见杂物形,若于朝廷、宗庙、丘社、道中咸为兵乱、国乱;地坼有声,天下不安,国分,包兵起。地夏裂一丈以上,杀五谷。秋裂,民流亡。冬裂,大凶;兵起,国主亡。”京房《易妖占》曰:“地以正月劈,有伤岁。以二月劈,人主吉,岁乐。以三月劈,岁熟,吉。以四月劈,人主吉,岁熟,五谷登。以五月劈,五谷收。以六月劈,此岁定。经七月劈,此惊骇,兵起发。以八月劈,兵大作,民流亡。以九月劈,煞兵行,人主恐亡。以十月劈,有亡,邑有兵。以十一月劈,民不安,兵大作。以十二月劈,人主大降将凶。”《潜潭巴》曰:“地鸣而坼,君不专政,臣叛作。”《易坤灵图》曰:“黄之人精,兵起,地大裂,土化为人。”《易妖占》曰:“地劈有状,掌掌阑阑,此兵急。邑分有音,哅哅乱,天下不安,传驿相从。”“地分坼,军破将急出,去不可止。”汉阳嘉二年六月,雒阳宣德亭地坼,长八十五丈,时李固对策,以为阴类专恣,将有分离之象,上帝以戒陛下。”

另一个是事典。古人很早就以为洞庭湖中的君山跟太湖中西山岛的包山有地下暗道潜通。君山是楚国的属地,太湖是吴国的属地。君山,又叫洞庭山;包山,也叫洞庭山。《岳阳风土记》引《荆州记》:“君山上有道,通吴之苞山。今太湖亦有洞庭山,亦潜通君山,故得名耳。”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十八《湘水》:“(洞庭)湖中有君山、编山,君山有石穴,潜通吴之包山,郭景纯所谓巴陵地道者也。”《杜诗详注》引叶秉敬说:“或疑洞庭楚地,何远及于吴?考《荆州记》,君山在洞庭湖中,上有道通吴之包山。今吴之太湖,亦有洞庭山,以潜通君山,故得名。”叶氏这段话,好处时注意到“吴楚东南坼”非实景,不足之处是求之过深、过实,立足点还是站在洞庭湖上,不契合“登岳阳楼”的诗题。但是,叶氏之说只要改造一下就可以成立。杜甫仍然是以岳阳楼为立足点,只是因为地下穴道很长,经过岳阳楼的东南方向延伸,一直到太湖,所以杜甫可以站在岳阳楼上向东南方向眺望,想象“吴楚东南坼”的景象。楚国和吴国在春秋时都是南方大国,吴国在楚国之东,两国的东南部都有一条地下穴道潜通,所以杜甫这样说,也跟他在岳阳楼上向东南眺望联系在一起。

杜甫写景带有想象成分,显然是要传达一些言外之意的,实指对唐王朝即将分崩离析表示深深的忧虑。“吴楚东南坼”表面上是朝东南方向眺望所得,但是“吴楚”跟历史密切联系起来,其实仍然是想象。这个“坼”是“裂开”的意思,指君山到太湖包山的地下暗道形成裂缝,跟“浮”相对仗。意在表明:天下发展大势,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像从前吴、楚这样的大国,在它们各自统一的情况下,也都在内部隐含着分裂的苗头了,最终两国都分崩离析了,隐含对唐王朝衰败的深深忧虑。后来,辛弃疾用了杜诗的典,也是用来惋惜当时南北分治的局面的,他的《满江红·江行和杨济翁韵》有:“吴楚地,东南坼。英雄事,曹刘敌。被西风吹尽,了无尘迹。”这跟杜甫的寓意一脉相承。

有人以为“吴楚东南坼”是写吴楚两国在岳阳楼(或洞庭湖)的东南方向分界,是不准确的。我们观察一下历史地图,就可以看到,吴国在楚国的正东,甚至是东偏北方向,而不是在东南。处于楚国东南方向的,是另一个大国越国。杜甫之所以不说“越楚东南坼”或“楚越东南坼”,是因为《水经注》所说的“石穴”只 “潜通吴之包山”,没有说潜通越国。“坼”字没有“划定疆界”的字义,所以“吴楚东南坼”不是说杜甫想像吴楚两国在岳阳楼的东南方向分界。说吴楚两国在岳阳楼的东南方向分界,也不符合历史事实。只要留意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地图就可以知道,君山在岳阳楼西,但是君山的地下穴道是要经过岳阳楼一带往东延伸的;岳阳楼在楚国东南,太湖的西山岛位于吴国东南。杜甫在这里巧妙地用典,既契合他东南眺望的方位,又将《水经注》的典故和要表达的对历史分合大势的看法融合进来。杜甫的字面意思应该是:吴国和楚国,它们每一个国家,在其东南部,地下都裂开了。言外之意是:天下变化大势,合中有分,分中有合,隐含对唐王朝面临分裂的隐忧。

“乾坤日夜浮”的“乾坤”,显然指天地。《汉语大词典》还立了“日月”一义,例证只有“乾坤日夜浮”一例。这是不准确的,不合语言的社会性:一个词义怎么会只见于一处古书?如果“乾坤”指日月,“坤”字的意思到哪里去了?况且,古人的理解并没有局限在指日月上。《杜诗详注》引叶秉敬说:“或疑‘乾坤日夜浮’,有似咏海。考《水经注》,洞庭湖广五百里,日月若出没其中。又《拾遗记》,洞庭山浮于水上。方知杜句所云,皆是洞庭本色。”查《水经注》卷三十八卷《湘水》,原文有:“罗君章《湘中记》曰:‘湘水之出于阳朔,则觞为之舟;至洞庭,日月若出入于其中也。’又有:‘凡此四水,同注洞庭,北会大江,名之五渚。’《战国策》曰:‘秦与荆战,大破之,取洞庭五渚者也。湖水广圆五百余里,日月若出没于其中。’”所引《拾遗记》见卷十。叶秉敬所引《水经注》,可以证明日月映照在洞庭湖中;所引《拾遗记》,进一步证明洞庭山浮在洞庭湖中。唐张说《送梁六自洞庭山》:“巴陵一望洞庭秋,日见孤峰水上浮。”朱自清《如何读懂古诗之用典》指出:“又,‘乾坤日夜浮’(五律,杜甫,《登岳阳楼》是用《水经注》)。《水经注》道:‘洞庭湖广五百里,日月若出没其中。’乾坤是喻体,日夜浮是喻依。天地中间好像只有此湖;湖盖地,天盖湖,天地好像只是日夜飘浮在湖里。洞庭湖的广大是意旨。”他的说法是对的。大海是浩渺的,所以曹操《观沧海》说:“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由上可证:杜甫所说“乾坤日夜浮”是指日月星辰和君山都像日夜漂浮在洞庭湖中一样。

“乾坤日夜浮”表面上是朝西方眺望所得,但是“日夜”跟想象密切联系起来,其实是想说,岳阳楼的西边的洞庭湖,湖水廓大、波涛滚滚,日月星辰和君山昼夜都浮动在洞庭湖上。《岳阳风土记》说:“孟浩然洞庭诗有‘波撼岳阳城’,盖城据湖东北,湖面百里,常多西南风。夏秋水涨,涛声喧如万鼓,昼夜不息,漱啮城岸,岁常倾颓。”与杜甫之“乾坤日夜浮”正可印证。不过,杜甫写这首诗时是深冬,刮的是西北风,《岁晏行》《泊岳阳城下》《缆船苦风戏题四韵奉简郑十三判官》也是此时写于岳州的诗,《岁晏行》中有“岁云暮矣多北风,潇湘洞庭白雪中”,《泊岳阳城下》中有“岸风翻夕浪,舟雪洒寒灯”,《缆船苦风戏题四韵奉简郑十三判官》中有“楚岸朔风疾”,可以互证。北风怒号,更能让人感觉“乾坤日夜浮”。杜甫意在表明:自然景观看起来是原封不动地各处其位,但实际上换个角度看,它们也是变动不居的,隐含着天地悠悠,变化无常,个人无能为力的深深忧虑,从而也对唐王朝的衰败深表惋惜。

【二】

理解了“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两句之后,我们就可以知道,《登岳阳楼》重在写在岳阳楼上的所见、所思、所感,洞庭湖只是杜甫在岳阳楼眺望的一部分景致。这样,全诗才可以串起来,形成一个整体。全诗的基调并不重在写景,而是写感受。杜甫还写了几首关于岳阳楼的诗,各有侧重,《登岳阳楼》侧重写感受,寄托了杜甫的寓意。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第一句明确点明是用典,《战国策·魏策一》:“吴起对曰:‘河山之险,信不足保也;是伯王之业,不从此也。昔者三苗之居,左彭蠡之波,右有洞庭之水。’”这一句是说为什么登上岳阳楼的原因,也提醒读者:本诗会有不少用典的地方。第二句才是重点,所以诗题就叫“登岳阳楼”。“昔闻洞庭水”表明,杜甫登楼之前,已经了解了有关洞庭湖的不少典故,因此,后文就会将这些典故糅合到写景当中去。“今上岳阳楼”表明,这是写杜甫第一次登楼。杜甫在逗留岳阳期间,多次登楼眺望,这五个字使我们知道,此诗是写第一次登楼,难怪写得那么新奇;而且这五个字既点题,也透出了此诗展开描写的立足点。

上面已经论证,“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既切题来写,又跟自己当时的境况、感受以及“昔闻洞庭水”所得典故,将它们联系起来写,因此写得虚虚实实,出奇制胜,颇有一些哲理在其中,写出了世事沧桑、万物皆流的境界。这是这两句非常鲜明的特色,同时杜甫不显山露水地将一些典故灵动地运用进去,这些也是高出一般写岳阳楼的诗作的地方。

既然这两句有想象的成分在其中,那么下文就直接转到完全写境况、写感受。“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这是写杜甫在岳阳楼上西眺洞庭湖的所思所感。此时是冬天,年关将近,面对烟波浩渺的洞庭湖水,很自然地想到“亲朋”和“孤舟”,写出自己漂泊生活的艰难处境,以及心情的孤独、寂寞,隐含着对自己没有得到朝廷重用、虚度年华的不满。“亲朋无一字”是说跟亲戚和朋友失去了联系;“老病有孤舟”是说自己又老又生病,而且是孤舟漂泊。前两句是写“国愁”,这两句是写“家恨”和“己忧”,这四句写出了杜甫心情的黯淡,将他的落寞、孤独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杜甫诗歌,常常将国愁、家恨、己忧结合在一起写,例如《春望》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烽火连三月”“恨别鸟惊心、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等等。杜甫是一位有着光大门楣、济世利民、建功立业抱负的士人,本诗很典型地反映了这一些心境。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是结尾两句,是在岳阳楼上北眺的所见、所思、所感,又回到“国愁”上去了,境界得到最大限度的升华。戎马,战争,战乱。当时吐蕃入侵,威胁长安,战争不息,国家不得安宁。此时杜甫在岳州写的《夜闻觱篥》中“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两句可为注脚,《杜诗详注》注释说:“其云‘天地干戈满’者,以去年吐蕃两入寇,桂州山獠反,是年之夏杨子琳反成都也。”《登岳阳楼》既然说“戎马关山北”,那显然指“去年吐蕃两入寇”。据《旧唐书·代宗本纪》,大历二年九月“吐蕃寇灵州(按,在今宁夏),进寇邠州(按,在今陕西)。诏子仪率师三万,自河中镇泾阳,京师戒严……十月戊寅,灵州奏破吐蕃二万,京师解严”;大历三年八月“壬戌,吐蕃十万寇灵武(按,在今宁夏)……丁卯,吐蕃寇邠宁(在今陕甘一带),节度使马璘破吐蕃二万于邠州”,九月“吐蕃寇灵州……壬辰,灵州将白元光破吐蕃二万于灵武。戊戌,灵武奏破吐蕃六万,百僚称贺,京师解严”。但是吐蕃的威胁还没有阶除,所以大历五年四月,“甲申,西北白气竟天。徙置当、悉、柘、静、恭五州于山险要害地,备吐蕃也”,八月“宰臣元载上疏请置中都于河中府,秋杪行幸,春中还京,以避蕃戎侵寇之患”,九月“吐蕃寇永寿(在今陕西)”。吐蕃的不断入寇给唐王朝的首都长安带来极大威胁,所以杜甫特地点出“戎马关山北”,表明他对朝廷安危非常担心,以至于“凭轩涕泗流”,倚靠在岳阳楼的栏杆上流下了涕泪。

我在网上看到,有网友将“涕泗”解释为:“眼泪和鼻涕,偏义复指,即眼泪。”这是没有可靠根据的说法,大概觉得杜甫悲伤时流鼻涕不雅观而自己凭空猜测出来的一个解释吧。古书上“涕泗”连用还没有偏义复词的其他用例,为什么这里要“偏义复指”呢?这是过度使用偏义复词来解决问题的一例。其实,“涕泗”正是形容杜甫极度伤心痛苦的好词语。人极度悲伤时,不仅泪流满面,还会伴随着鼻涕出来。泪水过多时,泪小管、泪囊和鼻泪管、鼻腔相通,经鼻腔排出体外。眼泪剌激鼻腔,分泌物增加,导致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一般的哭泣,鼻涕不会流出,或者流出来很少。伤心过度,哭泣时间较长,即使停止哭泣,鼻涕也不会马上停止,等到心情平静后,鼻涕就消失。杜甫写“凭轩涕泗流”,正反映出他的极度悲伤。将这里的“涕泗”处理为偏义复词,不仅没有语言上的依据,而且还丢失杜甫传达的极度悲伤的信息,因此是不可取的。


作者简介:
孙玉文,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主要从事汉语史研究,侧重音义关系和上古音领域。

(注:本文原载《中国典籍与文化》202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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